10

从银行出来，林佳攥着新办的银行卡，像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。郑重其事地看着我：「钱我会攒了还你的。」，身后是清溪县灰扑扑的街道，还有小吃街冒着的油烟。她的眼神认真，那种认真让人心酸——她已经欠了十年，父亲的医药费，中介的中介费，房东的房租，还有我的每一笔深夜外卖和打车费。她如果再欠新债，恐怕骨头就要断了。重要的其实不只是钱，而是尊严。她要还钱，是因为她的自尊只剩这一点了。如果不让她还，就是要把她这最后一点自尊也夺走。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，递给她。「你还记得吗？」她接过去。手指摸过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脑袋。「当年周杰伦的专辑是我买的，你一直蹭我的。得还我啊，收十年利息。」她嘴角动了一下，眼眶红了。眼泪涌出来——但这次，她笑了。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淌下来，淌进那嘴角的笑纹里。和十年前操场上被周杰伦逗笑的女孩一模一样。「你放高利贷的啊。」她声音还在抖，「一张专辑收十年利息。」「对。利滚利，你下辈子接着还。」她抹了一把眼泪，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，和那张新银行卡放在一起。我们一起到长途客运站买了票，我坐大巴回我的城市，她买了到隔壁城市的车票。临行前，她送我上车。她站在检票口外面，隔着那道不锈钢栏杆，一直没走。大巴发动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握着那张照片。回到出租屋，一切看起来都和走之前一样——床、桌子、衣柜。我撕掉了墙上的地图。走到镜子前面，看着自己。黑眼圈还在，脸瘦了一圈。但心里不再害怕了。我拿起手机，给林佳的新号码发了一条消息。「你那里怎么样？新宿舍床硬不硬？睡得好不好？」过了十几秒，她回了一张照片。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，枕头边放着那张泛黄的照片。然后是一条文字：「床不硬。有热水。老板说明天上班。」后面跟了一个笑脸。我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我自己的脸。从前的我们明明共享过同一副耳机，为什么会在彼此的生活里失聪了十年。还好，现在，终于又听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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