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监狱里的妈妈，不再说话了。她每天只做两件事。折星星。数日子。她从看守所开始折，每天一颗。折坏了的就拆掉重来。她的指甲折断了好几次。血渗在星星纸上，干了，结成黑褐色的痂。她不丢。她说：“这是我欠她的。““一颗星星，欠一颗。““我欠了她十三年。““我得至少补回来。“十三年里，她攒了四千七百四十五颗星星。每一颗都装在一个铁盒子里。铁盒子是同监室的姐妹送的。那个姐妹听说她的故事，偷偷把自己的铁皮饭盒给了她。妈妈出狱那天五十二岁。头发全白了。她走出监狱大门时，没人来接。爸爸不来。姐姐也不来。她抱着那个装满星星的铁盒子，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长途车，回到小城。老宅早被拍卖了。只有那间冷库，因为是凶宅，没人要。它孤零零地立在原地，门口贴的封条早就褪色卷边。她走到冷库门口。她看见爸爸。爸爸坐在冷库的门槛上。爸爸的头发也全白了。爸爸面前摆着一碗温好的姜汤，两颗冻草莓，一只粉色发夹。他看见妈妈，没站起来。他从兜里掏出一颗冻草莓，伸手递给她。“周慧兰。“他叫她全名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“冬冬当年就想吃一口。““你不让。“妈妈接过那颗草莓。草莓在她手心里慢慢化。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她蹲下去。她不是哭。她是嚎。嚎到喘不过气，嚎到一口血喷在水泥地上，染红了那滩冰水。爸爸没扶她。爸爸只说了一句：“冷库明天就要拆了。““你想去看一眼，就今天。“妈妈哭了一夜。第二天天没亮，她揣着那盒攒了十三年的幸运星，又去找姐姐当年留在我墓前的那只星空罐——姐姐每年清明带去的那一罐，下山前都会再带回来，放在姐姐床头。姐姐这天不在家，她去外地出差做尸检。爸爸打开门，把那只星空罐递给妈妈。爸爸说：“带去吧。““她等了很久了。“妈妈抱着两罐星星，走进了那间冷库。她把铁盒子里十三年的星星，全部倒进姐姐的星空罐里。加上我当年攒的颗——刚好颗。不多。不少。她把罐子摆在我当年趴过的草莓箱位置。她又从怀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。那件粉色羽绒服。吊牌还没剪。是爸爸十三年前拎回家、当晚没来得及给我穿的那一件。爸爸把它留到了今天。她把羽绒服盖在星空罐上。然后她转身。按下了冷库的内侧锁定键。电子锁“咔哒“一响。零下十八度的冷气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。她在草莓箱前坐下来。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。是她在监狱里写了十三年的最后一封信。信只有一句话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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