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大西北的初秋,胡杨林染了一地金黄。我站在基地顶层,俯瞰着戈壁滩上蜿蜒的铁路线。这一年,我不再是那个围着灶台和妻子转的温柏舟。我是援建指挥部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。“温工,勘探队的数据汇总好了,随时可以开会。”助理在门外提醒。“好,这就来。”我步伐稳健地走进会议室。我发现,从前祝语棠引以为傲的那些管理手段,在这里不过是班门弄斧。我拿出了当年为了省钱打三份工的劲头,白天跑工地,晚上啃专业书。这一年,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大西北的冬夜漫长而寒冷。我常在凌晨的帐篷里啃着干馍馍,盯着图纸修改第七版方案。为了练就一口流利的俄语,对接苏联专家,我把收音机贴在耳边,连睡觉都在模仿语调。周末从不曾休息,基地的图书室是我第二个家。曾经祝语棠嘲笑我“不懂技术”,我便死磕专业证书,把厚厚的教材翻到卷边。为了拿下棘手的设备调试,我连续跟了三趟专列。在火车上晕倒被乘务员救醒后,第一件事是确认数据。也就是这个时候,我认识了叶柠。她是基地新调来的总工程师,也是我在戈壁滩唯一的“战友”。初次见面,是在一次设备验收会上。对方是出了名的老顽固,对我言语间极尽刁难。甚至嘲讽我的设计图是“纸上谈兵”。我正准备反击,坐在角落的叶柠却先一步开了口。她操着一口流利的术语,逻辑严密地指出了对方方案里的三个漏洞,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:“轻视技术并不能掩盖你们理论上的滞后,温工的方案是目前最优解,如果不懂欣赏,那我们只能换一家合作单位。”那次之后,我们成了朋友。后来在年度表彰会上,几个嫉妒我的同事暗中搞鬼,在我上台发言时切断了麦克风,台下嘘声一片。又是叶柠,她走上台,当着所有领导和专家的面,用自己的权限重启了扩音器,并且站在我身侧,直到我演讲结束。她在业界有极高的威望,只要她在,没人敢再给我使绊子。这一年来,我们并肩作战,从同事变成了知己。她见过我深夜加班时的狼狈,也见过我攻克难题时眼底的星光。她知道我坚韧,知道我即便身处荒漠也要开出花来。那天傍晚,我们在戈壁滩上散步。“下周我要回趟老家。”我看着夕阳,声音很轻,“快到儿子的忌日了。”叶柠脚步顿了顿,侧头看我。她眼中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深沉的叹息。她笑了笑,语气轻松,“我正好要回去探亲。一起?”我点了点头。回程那天,绿皮火车硬卧车厢里。火车启动时,我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戈壁,心中一片平静。叶柠坐在靠窗的位置,递给我一杯热水:“到了那边,如果需要帮忙,我可以陪你。”“不用。”我接过搪瓷杯,指尖温热,“我自己去就好。那是我和他之间的告别。”“好。”叶柠没有多问,只轻声道:“睡一会儿吧,长途行车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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