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
那夜之后,沈裴淮彻底从镇北军的视线里消失了。他没有死。凌风在雪地里找到了他,将他拖回了黑市那间漏风的柴房。沈裴淮靠在柴堆上,看着自己被挑断手筋的双手。既然活人惹她厌烦,那便做个死物。半个月后,黑市的尽头多了一个哑巴铁匠的学徒。铁匠是个瞎子,看不见学徒那张曾名动京城的脸,也看不见他畸形的左腿。他只知道,这个学徒是个疯子。沈裴淮的手筋断了,握不住铁锤。他便让人用粗麻绳,将几十斤重的铁锤死死绑在自己的小臂上。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,用肩膀的下砸之力,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烧红的生铁。陆桑稚的膝盖碎了,只能坐轮椅。她以前那把斩霜剑太重,在轮椅上施展不开。他要为她打一把枪头。一把极轻极锋利,能让她在轮椅上轻易挑破敌军咽喉的枪头。整整三个月,沈裴淮不眠不休。他用那只吸饱了心头血的引寒蛊投入熔炉,以毒淬火,以血铸刃。枪头成型的那一天,沈裴淮的双臂已经彻底废了,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。枪头上面没有刻任何字,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人。“凌风。”沈裴淮吐出破布,“送去大营。就说是黑市游商献给长公主的。别提我。”三日后,凌风回来了。沈裴淮靠在脏污的墙角,浑身战栗地看着凌风:“她收了吗?”凌风红着眼眶,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,放在沈裴淮面前的地上。“长公主收了。军械官试了枪,说削铁如泥,极配长公主的轮椅。”沈裴淮干裂的嘴唇疯狂颤抖,眼底发出狂喜的泪光。她收了!她用他打的兵器了!这就够了,哪怕她不知道是他“但是”凌风更咽着,不忍再说下去。“但是什么?”“长公主说,这枪头好是好,只是锻造时掺了不干净的血。”凌风闭上眼,泪水滑落,“她命人用沸水煮了三天三夜,去除了味道,才肯装在枪杆上。这钱袋是长公主付的买铁钱。她说,镇北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,货讫两清。”沈裴淮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。一堆最劣质的铜板散落一地,统共不到三十文钱。沈裴淮呆呆地看着那些铜板。他耗尽心血、熬干命数才打出来的护身兵器,在她眼里,只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买卖。三十文。这就是他沈裴淮如今在她心里的全部价值。不欠恩情,不留余地。沈裴淮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伏在那些冰冷的铜板上,发出惨笑。“货讫两清好一个货讫两清”他把脸埋在肮脏的泥土里,笑得眼泪纵横。他这一生,终于被她算得干干净净,再也还不清,也还不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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