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
我后来把我妈的相册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没有扔。也没有每天拿出来怀念。我给它换了一个普通的盒子，贴上标签：「苏晚晴，-。」不是妈妈。只是她的名字。这听起来很冷。可对我来说，恰恰是最平静的放下。她先是一个人，然后才是我的母亲。她有她的苦、她的错、她没有愈合的伤。我承认这些。但我不再替她承担这些。有一天，女儿翻柜子，看见那个盒子，问我：「这是外婆吗？」我说：「是。」她问：「她是个好妈妈吗？」我想了很久。没有像从前的大人那样，说死者为大，说她很爱我，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。我说：「她不是一个好的妈妈。」女儿睁大眼。我继续说：「但她也不是只有坏。她做过一些爱我的事，也做过很多伤害我的事。」「人可以很复杂。」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。「那妈妈会变成她吗？」这个问题让我心口轻轻一痛。我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。「妈妈会有像她的地方，因为她是我的妈妈。」「但妈妈会努力停下来。」「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害怕，你要告诉我。告诉爸爸，告诉老师，告诉任何你信任的大人。」她认真问：「告诉了你会生气吗？」我说：「可能会难过，但我会听。」她想了想，抱住我的脖子。「那我也会听妈妈说难过。」我笑着抱住她。窗外风很轻。我忽然觉得，我这一生终于从那个旧故事里走出来了。不是因为我忘记了母亲。而是因为我终于可以诚实地说：她伤害过我。我不原谅也没关系。我继续好好爱别人，也好好爱自己。这就是我给自己的结局。后来我把这段话写进了咨询手记。也是写给所有被困在原生家庭里的人：「你不必把父母解释得足够可怜，才能证明自己受过的伤是真的。」「你也不必把他们恨成彻底的恶人，才有资格离开。」「你只需要承认，那些事发生过。你疼过。你有权停止。」写完最后一个字，院子里传来女儿的声音。她喊：「妈妈，快来看，我种的花开了。」我走出去。春天的风吹过来。花真的开了。很小一朵。但干干净净，朝着太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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