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
那道疤永远留在了沈观亭眉骨上。伤愈之后,镜中人并无毁容之相,反倒添了几分凌厉的坚毅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到夜里,那道伤口便像被人拿针反复戳刺,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不是皮肉的疼。是闭上眼睛,血影之中那道决绝的背影——她踩着车凳上了马车,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他曾经以为,只要他认错,只要他悔改,只要他足够诚心,她总会回来的。那一刀之后他才明白。她不会再回来了。永远不会。柳蘅被杖毙那日,他没有去看。顾及儿时那一点情谊,他让人留了全尸,寻了处地方安葬。坟前没有立碑,他站了片刻,转身离去。因为这样一个疯癫的女人,他葬送了自己此生的爱,沈观亭,现在你是不是也觉得当时的你像一个疯子一样?他与她之间,该清的,都清了。此后三年,江北休养生息。萧衍与崔扶楹联手,良策频出,百姓安乐,兵力日盛。而江左这边,虽无大错,却总显得慢了半拍。同样的举措,他们做出来便是事半功倍;同样的政令,他们推行便是上下齐心。幕僚们急了,聚在议事厅里议论纷纷。“不过是得了一时之好,主君不必忧心——”“阿楹的计策,”沈观亭开口,声音平静,“都是好的。”满座皆静。他看着窗外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:“她的策,从来都是最好的。”哪怕那些策是用来对付他的。他也觉得,他的阿楹是最好的。年幼时崔扶楹的才能就名满天下,他当时觉得能配上这样女女子的人必定位极人臣,乱世出英雄,他有了这个机会后,那时也是想着要一辈子对她好,一辈子让她做天上的明珠的,怎么后来就不顾她的委屈了呢?沈观亭没有想明白。萧衍与崔扶楹大婚那日,十里红妆,满城皆庆。沈观亭派人送去贺礼。整整一车,装的都是这些年他搜罗来的,她从前喜欢的东西。他没有去。只是站在江左最高的城楼上,遥遥望着北边的方向。那边隐约可见烟火升腾,喜乐之声仿佛能随风传来。有探子回来,画了新娘的妆容。他接过那张画,看了许久。画中人穿着大红嫁衣,眉眼舒展,唇角含笑。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——不是从前对着他时的温顺,而是由内而外的,真正的欢喜。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。“扶楹是我的金玉,更是我此生唯一的皇后。”那个时候,甚至是此后很多年,他都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能实现这个愿望,迟早有一天能娶到崔扶楹,到时候后世评说,千秋万古。现在却成了一场空。那时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盛着漫天星辰。沈观亭把画轻轻放下。窗外烟花绽开,照亮他的侧脸。眉骨上那道疤隐在阴影里,看不分明。他站了很久。久到烟花散尽,久到夜风渐凉,久到手里的茶凉透了也没有喝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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