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文先生入职第一个月,把南洋永利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他用铅笔在报表空白处写批注。“林小姐,你的柴油供应商吃了一成五的差价。换这家马来人的,同样品质,便宜两成。”我核实完,他讲得对。第二个月他理清了五条船的排班表。把航线重新编排,减少空舱率,每月多跑一个半来回。净利又多了三成。我开始带他上船验货、见客户、同港口谈泊位费。他话少,但每一句都在点上。客户报价报得高,他在旁边不出声,只在我面前的纸上写一个数字。我一看那个数字,就知道底线在哪里。经人介绍我们一起去槟城港同英国人谈运费,对方报了一个离谱的高价。我正要还价,文先生忽然开口。“贵公司上季财报显示远东航线亏损百分之八。你们需要我们多过我们需要你。”英国人的脸绿了。出来后我看着他。“你还看了他们的财报?”“上个月的报纸登了个摘要,我记得。”这是过目不忘?跟顾文蘅当年的传闻一模一样。他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顾家,半山洋楼,那场海难,和何婉清。一天清早,我同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和陈伯讲电话。刚好提到“半山那边”,文先生正好端着咖啡进来。他的脚步突然顿住,咖啡洒出几滴在地上。我忙问他,“烫到了?”他低头擦地上的咖啡渍。“没,刚才你说半山?”“嗯,港城那边的事。”他没再追问。但那天下午,我看见他坐在码头的石柱上发呆。又过了几天的黄昏,我在骑楼办公室里改一份航线投标书。写了几版都不满意,揉成团丢在地上。他下班路过,弯腰捡起一团纸摊开看,“这份计划书是你写的?”“是。写得不好。”“不是不好。”他把纸压平放在桌上,指着第三段。“这里很好,比我见过的所有企划书都好。”我的手停住了。当年圣保禄女校的作文比赛。我写的那篇关于远洋航运的文章,被何婉清偷走署了自己的名。据说顾文蘅读到那篇文章后,对顾家老太太讲“写这篇文章的人,将来一定做得了大事。”老太太当时问他:“你喜欢这个何家大小姐?”“我喜欢写这篇文章的脑子。”此刻他站在我面前,不记得从前的事,但看着我写的东西,眼里有光。我收回投标书。“多谢,我再改改。”他点头,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“林小姐。”“嗯?”“你写的东西,不用改太多。已经很好。”门关上了,我看着投标书,坐了很久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
温馨提示:按 回车[Enter]键 返回书目,按 ←键 上一章,按 →键 下一章,加入书签方便下次继续阅读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