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押送的马车赶了一天一夜，天快亮时，我被押到春山古道前。雪下得很大。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囚衣，背上杖伤早已结痂发硬，每走一步，干裂血痂被衣料撕扯开，渗出新的血珠。从前青芜总会替我撑伞。一边红着眼骂我不爱惜身子，一边把手炉塞进我怀里。可如今，风雪落满肩头，我的身边空无一人。宣旨的宫人站在石阶下，声音尖细。“罪女姜离，一步一叩首，为皇后娘娘与皇嗣祈福。少一阶，重罚。”我抬头看向前方。春山古道蜿蜒向上，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被雪覆盖，尽头隐约露出护国神庙的檐角。不知为何，我忽然觉得熟悉。还未细想，身后的嬷嬷便冷声催促：“还愣着做甚？”我慢慢跪下去。额头磕在冰冷石阶上时，疼意从伤口一路钻进骨头里。第一阶。第二阶。第三阶。血很快染红了雪。裴衍也来了。他站在石阶下，玄色龙袍外披着大氅，身边扶着沈明鸢。沈明鸢脸色苍白，手始终护着小腹，裴衍低声同她说着什么，眉眼间尽是小心。我只看了一眼，便收回目光。第一百阶时，我想起逃亡那年，我们被追兵逼到山野。夜里山风冷，裴衍怕我冻着，把唯一的外袍披到我身上。我问他：“你不冷吗？”他冻得唇色发青，却还冲我笑：“我皮糙肉厚，阿离是神山来的姑娘，不能冻坏了。”第三百阶时，我想起破庙那晚。我发了热，他背着我去十里外找大夫。回来时鞋丢了一只，脚底磨得全是血。我问他疼不疼。他只把药碗往我手里一塞，笑着说：“你先把药喝了，我不疼。”第六百阶时，我想起我们在借来的院子里拜堂那晚。没有宾客，只有青芜站在门口，替我们关上被风吹开的木门。裴衍身上还带着伤，拜天地时动作滑稽。我笑他连腰都弯不下去，还急着成亲。他红着脸解释：“怕夜长梦多。”第九百阶时，我的眼前开始发黑。雪落下来，覆在睫毛上。我抬手擦了一下，才发现掌心全是血。风雪越来越大。恍惚间，我听见裴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够了。”脚步声逼近。可下一瞬，沈明鸢忽然低低痛呼：“陛下，臣妾的肚子……”裴衍的脚步停住。我闭了闭眼，继续往上爬。九百九十八。九百九十九。额头重重磕下去的那一刻，天地忽然安静了。风声远了。疼痛也远了。恍惚间，我又听见青芜在唤我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很多年前春夜里的风。我轻轻应了一声。......押送的宫人先察觉不对，走上前踢了踢我。“起来。”见我没有动。那人声音变了些，又弯腰推了我一把。“姜姑娘？”还是没有回应。裴衍这才抬头。他看了我片刻，脸色慢慢沉下来，快步走上石阶。“姜离。”无人应他。他蹲下身，伸手把我翻过来。我的手垂在雪地里，指尖已经发青。裴衍僵了片刻，颤着手探向我的鼻息。下一瞬，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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