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
崔衍之脸上的假意宽容终于褪干净了。他站在我跟前，胸膛起伏几下，那笑比方才站在桌上指着我的样子更让人发寒。“沈长缨，我崔衍之念及夫妻情分，今日这休书可以不写。”他背过手，冲满堂宾客拱了拱。“诸位都听见了，是她不敬婆母、殴打家丁在前，我以德报怨在后。”他侧过身，朝门外抬了抬下巴：“来人，把少夫人押去宗祠！”“让她跪在祖宗牌位前好好想想，什么叫以夫为纲。等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，什么时候再放出来。”几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方才被我一凳子腿抡翻的还在旁边捂着肋骨哼哼，剩下的掂量着往前凑了两步，又缩回去。崔衍之脸色更沉了：“愣着干什么？她再动手，你们只管拦，死伤算我的。”话音一落，婆母也撑起精神来，指着我的方向颤声说：“去，都去！把她按到祠堂去！”“我今日就要让满城人都看看，武安侯府教出来的好女儿是怎么当人家媳妇的！”崔玉瑶躲在后头，终于有胆子探出头来，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。“长嫂，你乖乖去跪一跪，认个错就回来了，何必闹得这样难看。”她说这话时语调和气，可眼里的幸灾乐祸压都压不住。我攥着棍子没动。青梧往前迈了一步，挡在我前面，“谁动夫人，先从我身上踩过去。”两个婆子犹豫着上手，我抬棍扫了一下，她们尖叫着跌开，盘子碗摔了一地。可到底是崔家主场，门外又涌进来五六个人，手里都提着粗棍。我退了一步，青梧也退了一步，后腰撞在桌沿上，闷哼出声。就在他们要扑上来的时候，大门从外面被撞开了。两扇厚实的雕花门扇朝内猛掀，门板撞在两侧的墙上，砸下来好几片碎漆。满堂宾客都回过头去，有人手里的杯子直接脱手摔在地上。逆着光，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身量不算特别高，可肩背极宽，一身的甲胄还沾着风尘。他身后跟着一队士兵，铠甲整齐，杵在门口像六根铁柱子。父亲扫了一眼厅里。看见青梧嘴角的血。看见我举着棍子站在碎盘子中间。他走进来，靴子踩过一地碎瓷，咔咔响着。“衍之。”他叫我夫君的名字，“我听说今日亲家母做寿，紧赶慢赶从北境跑回来，想着怎么也得来喝杯酒。”他把手按在桌面上，朝四周看了看：“这酒，是喝完了？”满堂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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