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阿爷的慢轮修好了。修复师用桐油和生漆。将碎成三块的轮盘一层层拼回去,养了四个月。转轴换了新的。但刻着名字的那面纹路和从前一模一样。我坐回新慢轮前。试着踩了一脚。声音比过去沉。带着一丝细微的涩。那是几十年渗进木头纹理里的汗与油。烧不掉,也砸不碎。南窑工作室朝东。早上的光极好。泥巴在清晨最听话。泥团在掌心缓缓升起,旋成一只碗的形状。壁薄了一点,我用指腹轻轻推了推。门口有人敲门,送来一个极轻的纸箱。拨开泡沫。里面躺着两只手工扎的竹骨纱灯。画着傣族的孔雀纹。接口处用的是老篾匠才会的反扣编法。没有署名。但在灯笼底部夹层里。我摸到一片薄薄的纸。“你拉的第一只坯我还留着,风快把它吹干了,但我一直没舍得碰。”字迹锋利。是那个还在用陈川这个名字时,在工坊留言本上写过评语的人。我拿着那片纸看了很久。岩温从外面探头进来。“姐,你脸红了。”“窑火烤的。”“窑还没点呢。”他偷笑着跑开。我把灯笼收好,和阿爷的轮盘残片放在了一起。下午,手机振动。是江如珩发来的消息。他去了青藏线拍纪录片。消息不长。“在色达拍了一组寺庙,想起你教我认矿物颜色的那个下午。”“你说孔雀石里有铜,所以蓝里带绿,是老天爷在水里洗了调色盘。”“以前觉得记着是因为有趣,现在才知道,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你。”末了,他说。“广东的矿商推荐了一批新的孔雀石样本,品相不错,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替你留着。”他还是老样子。永远要把自己的心意和歉意。藏在有用的事情后面。这辈子都学不会打一记直球。我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拉坯。泥坯在掌心旋转升高,越收越薄。阿爷总说,好的陶器不是做出来的,是等出来的。泥要等它醒。坯要等它干。急不得,也催不得。傍晚的时候,窗外有车停下。靳泊川穿了一件灰卫衣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。他局促的站在门口。“今天怎么有空?”我低头修坯。“路过。”他攥着塑料袋。“就想看看你。”我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复。老慢轮转着圈。泥坯在掌心缓缓升起。带着水泽的柔光。靳泊川靠在门边的白墙上。目光眷恋而沉默。他不敢要一个答案。而我,也没打算给。往后的日子。我想只守着我的窑火。不问归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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