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
苏婉宁走后的第三天，苏家那边传来消息：林氏病了。据说病得不轻，起不了床，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，都说是郁结于心，气出了毛病。苏侍郎让人传话给我，说母亲病了，让我回去看看。我回了苏府。林氏躺在床上，面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头发白了好几缕。她看见我进门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，但很快又变成了虚弱的表情。“清漪回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。“母亲，”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“听说您病了，我来看您。”“老毛病了，不碍事。”林氏说着，咳嗽了两声，咳得脸都红了。苏侍郎站在旁边，看看我，又看看林氏，欲言又止。“清漪，”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，“你母亲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林氏咳完了，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点，看着我：“清漪，娘知道你心里有怨。”我没说话。“你恨娘，恨婉宁，恨这个家。”林氏说着，眼泪掉了下来，“娘不怪你。这些年，是娘做得不好。”我看着她哭。“可清漪，你能不能原谅娘？”林氏伸出手，想要拉我的手，“娘以后会补偿你的。你让婉宁好过些，她毕竟是你的亲姐姐……”我躲开了她的手。“母亲，”我站起来，“您好好养病，我改天再来看您。”“清漪——”我转身走了出去。苏侍郎追了出来，在回廊上叫住了我：“清漪！”我停下来，转过身。苏侍郎站在我面前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反复了好几次，才挤出一句话：“你母亲……不管怎样，她把你养大了。”我看着他。这就是我的父亲。林氏苛待我十二年，他说“她把你养大了”。侯府让我受尽委屈七年，他说“夫家的事你自己处理”。我死的时候他在哪儿，我不知道。“父亲，”我说，“她把我养大，是因为她需要在外人面前装贤惠。不是因为心疼我。”苏侍郎的脸抽搐了一下。“您心里清楚，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“这些年我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。您只是不想管。现在您让我原谅她，是因为姐姐在侍郎府过不下去了，您想让我帮衬她。”“不是——”“父亲，”我打断他，“您放心，姐姐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。她要是真过不下去了，我不会眼睁睁看着。”苏侍郎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“但我不会原谅她。”我说，“也不会原谅您。”我说完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苏侍郎的叹息声，长长的，像是一口气叹了几十年。我走出苏府大门时，碧桃在外面等我。“姑娘，”她小声问，“老爷说什么了？”“什么也没说。”我上了马车，车帘放下来，外面的阳光被隔在帘子外面。马车里很暗。我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，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。咕噜，咕噜，咕噜。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数日子。上辈子我数了七年的日子，数到死。这辈子，我不想再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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