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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夜里的江水比白天更冷。我先前不知道这个。活着的时候,我从未在夜里下过江。现在我知道了,可我已经不用再怕冷了。我飘在江面上空,看季锦书偷偷摸摸带着人在江里捞我。我的头发缠在家丁的手腕上,像一团水草。他把我翻过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自己的脸。那张脸青白肿胀,嘴角还凝着一丝暗红色的血沫。红绸还勒在我的手腕上,嵌进肉里,把皮肤勒出了一圈一圈的褶皱。原来我长这个样子。活着的时候每天照镜子,我总觉得自己不好看。皮肤不够白,下巴不够尖,笑起来没有季锦书那样的弧度。现在这张脸又肿又青,倒是不用再计较好不好看了。季锦书蹲下身来,看了我一眼。只是她看我的眼神,好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旧衣裳。她需要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叠才不占地方。最后她盘算好了。她命人把我丢去了西山后面的一口枯井里。第二天清晨,我被一种奇怪的感觉牵引回了尚书府。花厅里一如往常,丫鬟们进进出出地端茶送水,管事在廊下分派活计。窗根底下那株栀子花开得正盛,香气腻腻地飘了满院子。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。我在后院找到了娘亲。她坐在窗边,眼下有青色的阴影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。“沿江再找找吧。”兄长正在桌边喝茶,闻言放下茶盏,好看的眉眼死死地拧了起来。“娘,您还没看明白吗?”“她根本不想回这个家。”“昨夜有多少宾客在场!她偏偏挑端午大典给我们难堪!”“这不是任性,她这是存心要尚书府丢人。”娘亲碾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,“可她到底是”“她到底是在乡野长大的。”兄长接过话头,“没学过规矩,没念过圣贤书,也不懂什么叫家族脸面。’“您对她再好,她也不领这个情!”季锦书端着一碗银耳羹,低眉顺眼地走到母亲面前,声音软软的:“娘,您别难过了。”“姐姐她大约是觉得这个家拘束吧。”“等她在外面玩够了,自然就回来了。”就在这时,父亲掀帘而入。“前些日子,城东布庄的伙计跟管事提过一嘴,说曾在巷口撞见雁回与一个陌生男子说话。”季锦书倒吸了一口气:“天哪,姐姐该不会是”只是没等她没有说完,父亲便拍案而起,“家门不幸!”“此事到此为止!”“从今日起,谁也不准再提那个名字!”后来,我终于想了起来,那天我去城东给母亲买绣线,路上确实有个男子向我问路。我前后不过说了三句话。只是我没想到,那三句话,现下竟能变成一把sharen的刀。窗外的栀子花开得太盛了,香气铺天盖地地压下来。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。去年夏天,我折了一枝栀子花插在母亲梳妆台上的瓶子里。她回房看见,皱眉问道:“哪来的野花?虫子都招进来了。”丫鬟赶紧拿走扔掉了,又低声对我说:“夫人从来不在房里放这些野花的。”可那不是野花。是我在花园角落里偷偷种了一整个春天的。只想给娘亲闻一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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