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万劫不复。——我在贵阳转车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绿皮火车晃了六个钟头，钻过十几个山洞，才进了黔东南。姨母在寨子门口等我。她比我记忆里又老了些，头发全白了，盘成一个紧紧的髻。她没说一句多余的话，伸手把我那只湿透的行李箱接过去，又把我往她怀里一搂。“夏夏，回来了就好。“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我没哭。我那时候已经很久没哭过了。寨子在山坳里，吊脚楼一栋挨一栋，木头熏得黑黢黢的。姨母端来一碗酸汤鱼，热气腾在我脸上，把眼睫毛都熏湿了。“先吃，吃完睡，睡醒了再说。“我吃了三碗。睡了整整两天。醒来那天傍晚，姨母拉着我坐在堂屋的火塘边，从一只樟木箱子里取出一封信。信封发黄，边角磨破了，上头盖着一个红色的退件章——海关退回，又转寄回来。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是我母亲的。“夏夏，“姨母把信递到我手里，“这封信你娘写的时候，你才九岁。她托人寄给我，路上走丢了，前年才转回来。“我打开信。里头只有薄薄两张纸。母亲写：阿姐，我这一辈子糟蹋了。林家被沈家三房逼着改嫁顶填房名分，我没办法，我只能认。可夏夏不能再走我这条路。我抬起头看姨母。姨母叹了口气，火塘的火光在她脸上跳。“夏夏，你爹不是骗子。““你爹当年是上海最年轻的法医，被合伙人陷害顶了一桩医疗事故的罪，含冤入狱。临终前他托人送出过申诉材料，被沈家长辈压了下来——因为那桩事故里，沈家三爷的名字也在卷宗里。““你娘也不是疯子。““你娘是被沈家三房逼着改嫁过去顶填房名分的。她不肯，他们就把你爹的骨灰扣下不让下葬。你娘抑郁了七年，最后是想着你，才硬撑到把那方帕子绣完。“我捏着那封信，手指一点一点变凉。姨母又从樟木箱里取出一摞泛黄的册子。最上面那本写着——《林氏针灸九十六穴》。“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。““你外祖母是民国年间苏南最有名的针灸大家，林九针，听过吗？“我没听过。姨母把那摞册子一页一页摊开在我面前。针灸图谱，方剂手稿，临床医案，密密麻麻，全是工笔小楷。“夏夏，“姨母握住我的手，“你不是骗子的女儿，疯子的女儿。““你是民国名医的外孙女。““你是我林家的孩子。“那天晚上，我把那方真“夏“字帕从月白旗袍的夹层里拆出来。帕角内里那枚发黑的铜片，我终于拆开了线，把它取出来。铜片背面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平安“。是我外祖母的字。我把铜片放在掌心，看了很久。——姨母在寨子里开了一间小药堂，叫“苗山堂“。她把外祖母的方剂手稿和她自己整理的针灸口诀，一本一本交到我手里。“夏夏，闭关三个月，把这些都验了。““验得过，你就出山。““验不过，姨母也养你一辈子。“我闭关了三个月。每天天不亮起，对着图谱认穴位，对着方剂熬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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