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捐献用途那一栏,他写:自愿捐献遗体作教学样本用。他在捐献人和首席法医两个签章位置,分别盖上了自己的名字。随后他另起一张纸,给秦伯写了一封短信。只有一句话:“师父,对不起,我不配再拿手术刀。“折好,封好,放进信封,端端正正摆在桌面正中央。他抬腕看了一眼表。十一点五十八分。他起身,走出办公室,沿着那条他走了二十年的长廊,一步一步走向三号解剖室。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白得刺眼。他推开门,反手锁上。不锈钢台面上的白布已经撤了——这具曾经被编号为无名-的小标本,三天前已经随着那盒骨灰,归还给了海。台面是空的。他站在台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脱下衬衫,叠好。脱下手表,放在衬衫上。脱下鞋,并齐摆在台脚下。每一个动作,都精准、平稳,是他二十年职业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整洁。他躺了上去。不锈钢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衬衣浸进皮肤。他平躺着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闭上眼睛。我牵着小满的手,站在他身边。小满松开我,踮起脚尖,伸出小小的手,按在他的眉心,又轻轻地,在那里吻了一下。她吻得很轻,很慢,像三年前每一个被父亲抱在怀里入睡的夜晚。江砚的睫毛颤了一下。我看见他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,向上弯了一点点。像是终于,能睡个好觉。天光从窗口斜斜地洒进来,在解剖室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金黄。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秦伯的拐杖声,咚、咚、咚。然后是林队沙哑的呼喊:“老江——!老江你开门——!“我没有回头。我牵起小满的手,沿着那束晨光,一步一步向外走。身后所有的声音,都渐渐变轻、变远,像潮水退去。小满仰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口腔里那两粒山楂籽,早就不见了。她只剩下一个干净的、终于属于五岁的笑。“妈妈,“她说,“爸爸是不是也要来找我们了?“我低头看她,俯身,把她抱起来。她还是五岁那年的重量。“是啊。“我说,“他来找我们了。““这一次——““他不会再弄错了。“晨光漫过我们的肩膀,漫过那条长长的走廊。身后,三号解剖室的门被人砰地撞开,秦伯老泪纵横地喊着他的名字,林队跪在台前,把一只温热的手按在那只已经停止颤抖的手上。我没有听。我抱着小满,走进那束光里。光的尽头,没有解剖台,没有福尔马林,没有牛皮纸袋,没有未拆封的报告。只有一个小小的、五岁的女孩,回头朝她爸爸挥了挥手。“爸爸,“她说,“快一点哦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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