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第章三年后。霍焰的特区贸易公司正式在本地扎了根，包下了市中心新盖的百货大楼一整层做办事处。初秋的早上，我端着搪瓷茶缸站在档口新装的玻璃窗前，桌上搁着刚送来的《本地晚报》。豆腐块大小的社会版面上，登着老机床厂倒闭重组的消息，配图里，陆峥被几个下岗工人堵在厂大门口讨要说法。不过短短几年，他头发白了一大半，背也驼了，破袄子上全是灰，再也找不出半点当年那个心高气傲的总工影子。听说，自从那年大雨之后，他精神就受了刺激，总觉得我还住在那个家属院的筒子楼里，陆家老两口为了填补苏婉惹出来的黑市窟窿，把能卖的都卖了，最后连老厂长的退休金都搭了进去，老两口生生气病在床。我平静地扫过那行铅字，心里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来，随手把报纸揉了，扔进墙角的废纸篓。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住我的腰，霍焰刚去下面查完账，带着外头的一身寒气，熟门熟路地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，熟悉的大前门烟草味瞬间把我裹住。他顺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废纸篓，轻哼了一声，语气里透着股酸溜溜的混账劲儿：“怎么着，林大老板还关心前夫的落魄史呢？”我忍不住发笑，转身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：“霍老板，你这老陈醋都酿了四年了，还没挥发干净？”“挥发不干净，这辈子都够呛。”霍焰顺势捉住我的手，放在嘴边重重亲了一口，深邃的眼底全是明目张胆的霸道，“我就是要让你满眼都是我，连个标点符号的缝儿都不给外人留。”就在这时，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，一个梳着俩冲天鬏的小团子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跑进来，一把抱住霍焰的腿：“爸！妈又趁我不在偷偷抱你！”霍焰大笑着单手把闺女捞起来，凑过去狠狠亲了小丫头一口，胡茬扎得她咯咯直笑：“是你爹我死皮赖脸非要抱你妈的，谁让咱家林湘同志这么招人稀罕呢？”看着眼前这对闹腾的爷俩，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，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烘烘的金边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那个在筒子楼里盯着白炽灯坐了整整一宿的自己，那时候的我以为，这辈子的婚姻注定就是一口枯井，日子暗无天日，永远见不到亮光。但幸好，我在国营饭店的后巷里，拽错了那个抽烟的盲流。他带着满身的混不吝和坦荡，像一阵狂风卷进我的世界，把那些憋屈发霉的烂账撕得粉碎。他教我明白，正经的过日子从来不需要低三下四，也不用受那些窝囊气。真刀真枪的爱，是偏袒，是头一份，是永远站在大太阳底下，光明正大地非我不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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