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谢明烛沉默了。牢房里阴湿的风穿过栅栏,吹动她玄色官服的袖口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冷宫最冷的那个冬夜,她把他裹在破袄里,他缩在她怀里,冻得牙齿打颤,却死死攥着她的手,说“明烛,我冷”。那时她以为,这双手能暖他一辈子。“爱过,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,却字字清晰,“爱过那个冷宫里缩在我怀里说‘明烛,我冷’的少年,爱过那个握着我的手发抖,说‘等我登基,一定不让你再受这种苦’的少年,爱过那个把半块馒头推回给我,说‘你也饿’的少年。”萧景珩浑身发抖,眼泪汹涌而出:“那那我们现在”“但他已经死了,”谢明烛打断他,目光落在牢房深处那片不见光的角落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死在你登基后第一次摔茶盏的那夜。”“死在你把凤印解下来,亲手递给我仇人之女的那夜。”“死在你下令杖毙青黛,说‘一个奴才罢了’的那夜。”“死在你断我手指、剥我衣裳、鞭我一百下,把我拖进冷宫的那夜。”她缓缓抬眼,目光与他相对,那里面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片烧尽的灰。“萧景珩,我不恨你了,”她说,“恨你要记得你,要想着你,要让你的影子在我心里占着位置。”“而你不配,从今往后,你于我,不过是这天下的一粒尘埃,风一吹,就散了。”她转身,玄色官服的衣摆扫过石台,扫过那只染血的香囊,扫过他们之间那道碗口粗的木栅栏。“明烛!”萧景珩嘶吼着扑向栅栏,铁链勒进腕骨,勒得皮肉翻卷,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是拼命伸长手,去够她的衣角。指尖擦过她玄色衣料的一角,却因为她迈步离去,只抓到一片虚空。像当年冷宫里,她递来的馒头,他明明握住了,却什么都没剩下。萧景珩瘫软在地,铁链吊着他的手腕,他看着谢明烛的背影消失在牢房长廊的尽头,忽然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哭,那哭声撞在牢房的石壁上,又弹回来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而牢门外,冻雨初歇。谢明烛踏出天牢门槛,阶下站着萧景宸。他一身玄色大氅,肩头落着细碎的雪,手里捧着一件同样玄色的狐裘,见她出来,自然而然地披在她肩上,指尖拂去她眉睫上凝结的霜花。“冷吗?”他问。谢明烛拢了拢狐裘,摇头。就在这一瞬,牢房高处那扇狭小的铁窗内,忽然传来一声惨叫,是萧景珩。他透过牢窗,恰好看见这一幕:那个曾属于他的位置,那个曾替他拂雪、替他暖手、替他缝衣的人,如今站在另一个男人的狐裘里,连一个回眸都不肯给他。那曾是属于他的位置。曾是属于他的温柔。曾是属于他的,独一无二的,光。“啊!”惨叫撕裂了冻雨初歇的天空,惊飞了檐下避寒的寒鸦。谢明烛脚步微顿,却没有回头。她拢紧肩上的狐裘,大步走向阶下停着的马车,身后是萧景宸沉稳的脚步声。天牢的惨叫渐渐弱下去,像是一缕终于燃尽的残烛,被风一吹,就散了。而她面前,是铺满阳光的长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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