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我爸是烈士的儿子。可孙德茂用我爸的身份领了抚恤金，占了招工指标，在民政局当上副局长。我爸在街上修了二十年鞋，右腿瘸了没人管。我奶奶一直都说自己的丈夫是烈士，没人信。直到奶奶闭眼那天，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骗子。四十七年过去。我靠我爸那双修鞋的手考上大学，考进档案馆。那天下午，教育局副局长孙建斌推门进来，要调一份“烈士档案复印件”。我在库房待了整整半天，翻出来的东西，让我从头冷到脚。我把材料装回袋子，推回去。“这个档案，我不能给你调。”1孙建斌盯着我：“你知不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？”我没吭声，把材料推回去。“我知道，但是孙局长，这个档案我不能给你调。”他的脸沉下来。“我爸在民政局干了二十年副局长，县里哪个领导不给他几分面子？我现在是教育局副局长，你一个管档案的小科员，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，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。“再说了，我爷爷郑卫国是烈士，全县的优抚工作都拿我家当典型。你扣着烈士档案不给我调，传出去，是你理亏还是我理亏？”“材料确实不全，我没办法调。”孙建斌盯着我，嘴角收紧。“郑好，你刚才说档案里有遗属登记表，配偶赵秀兰，子女孙德茂。这还不够？”“档案里没有你父亲和郑卫国之间的亲子关系认定文件。按程序，需要部队证明和民政局审批文件。核心文件缺失，我不能调。”他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我，然后站起来。“行，你硬气。”他转身就走。“郑好，你是不是疯了？”同事小周从隔壁办公桌探出头来，压着嗓子喊我。“你知道去年信访局那个临时工不？就是因为孙建斌一句话，人家连试用期都没过就被开了。你一个没根基的小科员，这不是往铁板上踢吗？”“我只是按规章办事。”我说。“规章？”小周走进来，把水杯往我桌上一放，“人家孙家在县里经营了多少年？你猜猜教育局、民政局、还有咱们局，有多少人是他们提拔上来的？你信不信，明天就有人给你穿小鞋。”我没吭声。“你就不怕？处分、调岗、扣钱，随便来一样你都受不了。去年那个临时工到现在还在家待业呢。”“那就让他来。”我把抽屉锁好，钥匙攥在手心，“他要是觉得规章不对，就去告。告到哪我都认。”小周张了张嘴，最后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你自己掂量。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了，你以后别后悔。”我没再说话，想着之前孙建斌说的话。我奶奶就叫赵秀兰。但她从来没有一个儿子叫孙德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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